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两下。
林辰盘坐在静室中央,背脊挺直,呼吸缓慢而深长。他刚回到这间位于内门东侧的居所不久,衣角还沾着演武场的尘土。白天那场对决耗得不轻,经脉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,每次灵力流转都带着滞涩感。他知道这是强行压境的后遗症——靠吞噬堆上来的修为终究不如稳扎稳打来得扎实。
但他没得选。
三年前那个跪在宗门大殿外、被人当废狗踹下台阶的少年,早就学会了用最快的方式爬上去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巡逻弟子那种规整节奏,而是沉重、拖沓,像一头莽牛踩着石板路直奔门口。门栓都没敲,直接“砰”地一声被踹开,木屑飞溅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青炎宗的新晋‘双首席’吗?”赵天霸站在门口,一手拄着重锤,咧嘴笑着,黄牙在昏光下一闪一闪,“躲这儿养伤呢?”
林辰没睁眼,也没动。
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体内残余的痛感还在游走,但比起白天已经好了太多。现在动手只会打乱恢复节奏,没必要为一个跳梁小丑破功。
赵天霸见他不理,反而更来劲了:“怎么,哑巴了?白天和苏清歌装模作样打那么久,结果连个胜负都分不出来,还好意思坐这儿闭目养神?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靴底碾着地上的碎木片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“决赛是我跟你,懂吗?不是你跟那个圣女演什么神仙眷侣。到时候我一锤把你砸趴下,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才。”
林辰依旧不动。
可角落里的韩萧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!”他猛地踏前一步,拳头攥得咔咔响,“林哥是你能随便叫的?决赛还没开始,你就急着认输是吧?”
赵天霸斜眼看他,嗤笑出声:“哦?原来还有条看门狗。杂役出身的东西,也配跟我说话?滚一边去,别脏了我的锤子。”
韩萧脸瞬间涨红,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去。
林辰抬手。
只是一抬手,动作不大,却让韩萧硬生生刹住了脚步。
他知道林辰这个手势的意思——**别闹,交给我。**
“你说完了?”林辰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冷,就像问邻居今天吃了几碗饭一样平常。
赵天霸一愣,没想到他会这么回应。
“啥?”
“我说,你说完了?”林辰睁开眼,目光平平地看向他,“说完了就滚。我还得调息,没空听你放屁。”
赵天霸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:“你他妈敢说我放屁?!”
“不然呢?”林辰缓缓起身,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,“你进来就是嚷两句,骂几句,然后走人。流程我都熟了,每次这种货色来挑衅,最后都是灰溜溜滚出去。”
他拍了拍衣袖上的灰,淡淡道:“你是第几个了?你自己数过吗?”
赵天霸气得锤柄往地上一顿,轰的一声震得房梁落灰:“林辰!你别以为有点运气赢了几场比试就能装大爷!我告诉你,决赛那天我会让你跪着爬下擂台!我要打得你爹妈都不认识!我要让全宗门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赵家天骄!”
林辰听着,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就是很自然地笑了一下,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。
“你真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哥教你的台词就这么一套?说完还得加一句‘让我爹妈都不认识’?能不能换点新鲜的?”
赵天霸瞳孔一缩:“你……你竟敢提我哥!”
“怎么不敢?”林辰摊手,“他又不是不能提。而且你还挺骄傲是不是?觉得自己是他弟弟就很了不起?那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他不出现在这种场合?为什么来丢人的总是你?”
赵天霸呼吸粗重起来,脸上横肉抖动:“你少挑拨离间!我哥是不屑于跟你这种废物多费口舌!要不是宗规限制,他早把你废了八百回了!”
林辰点点头:“哦,所以你是替他出气来的?那你努力点,争取别像上次一样,擂台上才打了三招就被对手一脚踹出场外。”
那是半年前的外门选拔赛,赵天霸对阵一名普通内门弟子,结果开场不到十息就被踢出边界,成了整个青炎宗的笑柄。
这事本已没人提起。
可此刻从林辰嘴里说出来,就像一把锈刀慢慢割开旧伤疤。
赵天霸双眼充血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:“你找死!”
他抡起重锤就往前冲,锤风呼啸,直接砸向林辰脑袋。
这一击要是实打实落下,不死也得残。
可林辰只是轻轻一侧身,锤子擦着他肩膀砸在地上,轰出一人宽的裂痕,碎石四溅。
他连退都没退。
就站在原地,看着赵天霸因为惯性差点摔倒的狼狈模样,语气依旧平静:“擂台还没开始,你这就忍不住了?看来也不用等到决赛了,你现在就可以认输。”
赵天霸喘着粗气转过身,满脸狰狞:“你……你等着!明天!明天擂台上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!我会让你后悔今天说的每一个字!”
林辰没再理他。
他重新坐回蒲团,闭上眼,只留下一句话:“有本事,就别光说。”
赵天霸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,咬牙切齿,最终冷哼一声,转身大步离去。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地上,仿佛要把整座静室踏穿。
门被甩上,震得油灯又晃了两下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韩萧站在原地,拳头还是紧握着,胸口起伏不定。“林哥……你干嘛拦我?刚才那一锤要是砸实了,咱俩一起上也能把他按地上揍一顿!”
林辰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:“打赢他有用吗?”
“当然有用!至少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大!”
“可擂台规则不允许私斗。”林辰淡淡道,“打赢了也是我们错,输了更丢人。他就是要激我动手,只要我出手,他就有了告状的理由。赵家在宗门里有人,随便扣个‘袭击同门’的罪名,就够我禁赛三个月。”
韩萧愣住:“……他这么阴?”
“不是他阴。”林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“是他哥教的。他们这种人,从来不在乎怎么赢,只在乎能不能赢。手段越脏越好,反正有人擦屁股。”
韩萧沉默片刻,低声骂了句:“王八蛋。”
林辰没接话。
他重新闭上眼,调整呼吸,但这一次,心绪不再如之前那般平静。
赵天霸的话确实烦人,可真正让他在意的,是对方眼神里的那种笃定——那种坚信自己能在擂台上碾压他的自信。
凭什么?
就凭他那套烂大街的锤法?还是凭赵家给他的资源?
林辰很清楚,这场决赛不会轻松。赵天霸虽然蠢,但实力摆在那儿。二十岁出头就踏入灵海境中期,背后又有家族全力支持,丹药功法从不短缺。而他自己,一路靠拼、靠抢、靠系统硬生生凿出一条路来。
他不能输。
不只是为了名声,更是为了告诉所有人——那个曾经被踩进泥里的林辰,现在已经站在他们头顶了。
韩萧见他不说话,也不敢再吵,默默退到墙角坐下,双手抱膝,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,生怕赵天霸杀个回马枪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油灯燃尽,屋内陷入半明半暗。
林辰的气息越来越稳,体内的灵力循环也逐渐顺畅。那些白天残留的经脉刺痛,已被一点点抚平。他知道,再有两个时辰,就能完全恢复到巅峰状态。
到那时,他将毫无保留地迎战赵天霸。
窗外,月光悄然移过屋檐。
一道身影站在远处屋脊上,望着这间静室亮了一整夜的灯光,冷笑一声,转身隐入黑暗。
静室内,林辰忽然睁眼。
眸光如刃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又猛然握紧。
“决赛上见真章?”他低声自语,“那就来吧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拉开门闩,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。
远处擂台静静矗立,在月光下泛着青石冷光。
明天,那里将是他的战场。
林辰望着那座擂台,一动不动。
韩萧走过来站到他身边,低声问:“林哥,紧张吗?”
林辰摇头:“不紧张。”
“那你在想啥?”
“我在想。”林辰看着远方,声音很轻,“等我赢了之后,他会不会哭。”
韩萧咧嘴一笑:“肯定哭!那家伙脸皮薄得很,上次比试输了都在厕所蹲了半天!”
林辰没笑。
但他眼中战意翻涌,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,正缓缓积蓄喷发的力量。
他知道,这一战,不只是晋级之路的一环。
这是他向整个青炎宗宣告——**老子回来了。**
而赵天霸,不过是第一个要被他踩下去的垫脚石。
他关上窗,转身走向蒲团。
“睡吧。”他对韩萧说,“明天,有的忙了。”
韩萧应了一声,躺倒在角落的草席上,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林辰却没有再睡。
他盘膝而坐,双目微闭,心神却早已飞向明日擂台。
脑海中不断模拟着各种战斗场景:赵天霸的起手式、重锤的攻击范围、他惯用的杀招路线……
他在等。
等天亮。
等钟声响起。
等踏上擂台的那一刻。
屋外,最后一缕月光消失在山脊线之下。
黎明前的黑暗最浓。
静室中,唯有两人呼吸交错。
而在那片寂静深处,一股无声的战意,正在悄然凝成锋芒。

